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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雏军等人虚报注册资本案再审改判的法理分析

卢建平
2019-04-19 11:30:09  来源:人民法院报

  顾雏军等人虚报注册资本一案再审改判具有重要的社会意义和理论价值。从法律价值看,虚报注册资本行为的违法性和社会危害性评价在不断降低;就本案的法律?#35270;?#30475;,应整体考虑从旧兼从轻;?#26377;?#27861;谦?#20013;?#26469;看,资本刑法不宜过度介入经济发展。

  顾雏军案再审是在全面?#24179;?#20381;法治国的大背景下,人民法院落实党中央国务院加强产权和企?#23548;?#21512;法权益保护政策,依法纠正涉产权和企?#23548;?#20900;错案件的又一重大事件。此案经过一审、二审和再审,引起了社会广泛关注。笔者赞同再审的审理结果,再审改判具有重要的社会意义和理论价值。

  一、从法律价值看,虚报注册资本行为的违法性和社会危害性评价在不断降低。

  首先,社会对虚报注册资本行为的容忍度提高。虚报注册资本罪是建立在1993年我国公司法规定的资本法定最低限额制和资本实缴制基础之上的,随着公司资本制度的逐渐完善,资本信用向着资产信用过渡,人们会越来越关注公司的动态经营,综合衡量公司的经营实力,而不再仅仅看公司工商登记或营业执照上静态的注册资本。因此社会对虚报注册资本行为的容忍度显著提高,相应地,?#28304;?#34892;为的违法性和社会危害性评价显著降低,对其科处刑罚有失公正。

  其?#21361;?#25105;国公司注册资本制度不断改革,降低了虚报注册资本行为的违法性。为顺应经济发展的需要,公司法几经修订,一再改革公司资本制度,降低公司注册门槛。随着改革的深入和市场经济的发展需要,公司资本制度出现重大变革,原本以资本确定、资本维持和资本不变为特征的法定资本制逐渐退出历史舞台,授权资本制才是更有利于增强公司创业活力,更符合市场经济发展规律和要求的制度。在公司法不断修改公司资本制度、确立和发展授权资本制的过程中,对投资人在公司注册登记过程中实施的违反法定资本制的相关违规违法行为的处理就应该特别谨慎。

  再?#21361;?#30456;关立法、司法解释一再调高虚报注册资本罪的入罪门槛、缩小打击范围。公司法的一再修改,降低了公司注册的门槛,也直接影响了刑法上对虚报注册资本行为的认定。相关立法、司法解释也在追随公司法的变动,相应提高了虚报注册资本罪的入罪门槛。

  二、就本案的法律?#35270;?#30475;,应整体考虑从旧兼从轻。

  第一,需?#35270;?#20174;旧兼从轻原则,重新评价本案行为的违法性和社会危害性。

  首先,虚报注册资本罪属于典型的行政犯、法定犯。行政犯兼具行政不法和刑事不法,是 “违反国家规定?#20445;?#20027;要是行政管理性法律规定),情节严重,依法应?#32972;?#25285;刑事责任的行为。与自然犯有明显区别的是法定犯的刑事违法性和社会危害性的判断,后者好比是“毛?#20445;?#32780;前置法的规定即国家行政法律规范是“皮?#20445;?#30382;之不存毛将焉附?因此,行政犯是否成立,首先需考察是否“违反国家规定”即是否违反前置性相关法律法规,这就意味?#21028;?#25919;犯的入罪门槛随前置法规定的改变而改变。虚报注册资本罪即是典型的行政犯,在认定是否构成刑事不法时,须首先认定是否违反公司法中有关注册资本条款的规定。

  其?#21361;?#21069;置性行政法律规范也应遵循从旧兼从轻原则。前置性行政法律规范的溯及力问题在我国一直未被真正重视,并?#23452;孀判?#25919;刑法条款的增加,行政法的频繁修订,这一问题愈加突出。

  笔者认为,无论是一审、二审还是再审的刑事审判中,前置性行政法规同样应遵循从旧兼从轻原则,同时应对落后的法律规定作出修改。作为典型的行政犯,虚报注册资本罪的?#35270;?#38656;满足当前市场经济发展的要求,具体而言是需符合当前我国授权资本制的公司资本制度的要求;同时保持虚报注册资本罪的刑法条款与前置的行政法条款之间的和谐一致性,即考察公司法中的相关前置性条款来认定出资比例、出资日期、最低注册资本限额等。顾雏军案在审理过程中,全国人大常委会于2005年10月对公司法进行了重大修改,将注册资本中包含无形资产在内的非货币财产出资的比例上限提高至70%,故而,本案中超出法定上限的无形资产出资比例已由55%降至5%,违法性程度显著降低。原审法院虽然也注意到了公司法对无形资产占比的调整,却将此作为顾雏军虚报注册资本罪中的“量刑因素”加以考虑,笔者认为,公司法的这一修订发生在本案审理期间,直接影响行为的违法性和社会危害性的判断,关乎罪与非罪的重大问题,本着有利于被告的精神,应?#35270;?#20174;旧兼从轻原则,将其与刑法第十三条“但书条款”的?#35270;?#32852;系起来,作为“定性因素”加以考虑。据此,本案中顾雏军虚报注册资本的行为,刑法意义上的违法性和社会危害性已经显著降低,属于情节显著轻微,危害不大的行为。

  第二,行为目的与虚报注册资本罪的主观故意存在明显区别。

  公司变更登记的过程中,顾雏军等人实施了以6.6亿元的不实货币资本置换等值无形资产的行为,是因无形资产占比过高,为了满足法律的?#38382;?#35201;求,降低无形资产在注册资本总额中的比例,完善公司登记的相关?#20013;?#36825;与虚报注册资本罪的行为和主观故意有明显区别。

  第三,虚报注册资本行为的实施与当地政府的违规支持有关。

  在?#36710;?#26684;林柯尔公司设立时,其凭借原?#36710;?#24066;容桂镇政府(后更名为容桂区办事处)出具的担保函,在未经验资与评估的情况下,完成了公司设立登记并取得营业执照。后因该公司的无形资产比例高达75%,工商部门?#25381;?#26680;准年检,又由容桂区办事处出具函件,使工商部门核准了该公司的年检。因此其后变更登记的过程中顾雏军等人实施的虚报注册资本的行为,是原违规设立登记、核准年检的?#26377;?#20854;违法性和社会危害性的产生,当地政府有着不可推卸的推波助澜的作用。当地政府本应在最初发?#27835;?#39064;的时候予以纠正,却一再纵容乃至违规支持,在公司设立、核准年检的过程中起到了不当作用,因此当地政府理应对顾雏军虚报注册资本案的发生承担一定的责?#21361;挥?#30001;顾雏军等人负全部责任。

  第四,?#26377;?#20026;后果看,虚报注册资本行为未给公司带来损失。

  顾雏军等人为解决注册资本结构不符合法律规定的问题,变更登记的过程中以6.6亿元的不实货币资本置换了等值的无形资产,但是顾雏军并未将这部分无形资产抽走,而是转作公司的资本公积金。换言之,顾雏军等人的行为仅仅是改变了公司的注册资本结构,并未造成公司注册资本总额的损失。

  综上,顾雏军等人虚报注册资本行为符合刑法第十三条但书的规定,属于情节显著轻微,危害不大的行为,可以不追究刑事责任。

  三、?#26377;?#27861;谦?#20013;?#26469;看,资本刑法不宜过度介入经济发展。

  刑法应?#26412;?#26377;谦?#20013;浴?#21009;法谦?#20013;?#20307;?#27835;?#21009;法的补充性和最后性,即对于?#25345;治?#23475;社会的行为,国?#25233;挥?#22312;民事、行政法律手段和措施干预无效时,才能运用刑法的方法。因此,运用刑法手段解决社会冲突,应?#26412;?#22791;以下两个条件:危害行为必须具有相当严重程度的社会危害性;作为对危害行为的?#20174;Γ?#21009;罚应?#26412;?#26377;无可避免性。

  首先,本案中顾雏军等人虚报注册资本行为的刑事违法性和社会危害性显著轻微,并?#21019;?#21040;足够严重的程度,尚属行政违法的范畴。其?#21361;?#39038;雏军出资的方式是企?#30340;?#37096;的、非交易性的不当操作,理应由国家管理性规定即行政法进行干预,且公司法对虚报注册资本行为规定了明确的法律责任。再?#21361;?#34429;然市场经济飞速发展,但是我们对于市场经济的本质和规律认识还不够深入,很多制度仍在探索和试验之中,对于一些“?#24459;?#20107;物?#20445;?#20316;为“最后法”的刑法更应节制,应更多地保持一种观望的态度,而不宜贸然介入,更不能陷得太深。要特别注意避免使资本刑法及其罪名沦为地方司法机关插手经济纠纷、干预经济生活、阻碍经济发展的“帮凶?#20445;?#26356;要注意?#20048;?#34394;报注册资本罪以及虚假出资罪、抽逃出资罪等等成为民营企?#23548;?#30340;“原罪”。要在严格依法办事前提下,树立谦抑审慎理念的司法善意,对通过民事、行政法律手段就能妥善处理的经济案件,不使用强制手?#21361;?#21162;力?#36234;?#23567;成本取得较好效果。严格区分经济纠纷与犯罪界限,准确把?#31449;?#27982;违法行为入刑标准,严防刑事执法介入经济纠纷;对涉?#28216;?#27861;的企业和人?#20445;?#20381;法慎重决定是否采取拘留、逮捕和查封、扣押、冻结等强制措施。确实需要查封、扣押、冻结财产的,要严格依法进行,?#20048;?#36229;标的、超范围,最大限度减少对企业正常生产经营的不利影响;对已经查封、扣押、冻结的涉案财产,要严格区分违法所得与合法财产,对违法所得要依法予以追缴、上交国库,对合法财产依法尽快返还。

  (作者?#24403;本?#24072;范大学法学院院长、中国刑法学研究会副会长)

编辑:张苇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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